第125章 番外七（其二）

堕胎後一年，在頂級醫生和營業師的照料下，葉瑾的身體恢複到了最佳狀态。去精子銀行前半年，她進入了備孕的調理階段。在娛樂圈這麽多年，聲色犬馬慣了的生活方式，為了孩子一夕之間全部舍棄，酒不喝了，煙不抽了，應酬晚宴一律喝純淨水，連性也戒了，每天十點前乖乖到家洗漱上床，清心寡欲得能立刻出家。

買精子近乎于定制小孩，葉瑾斬釘截鐵雷厲風行極有主見的一個人，也陷入了選擇困難症。葉開這段時間總熬夜跟他們開線上家庭會議：

“眼睛要黑色的？”

“我覺得琥珀色的好看。”

“不，還是黑色的好。”

蘭曼插話：“藍色不好看嗎？綠色也漂亮。”

瞿嘉：“那不成混血了嗎？”

葉征讨好丈母娘：“混血漂亮。”

葉瑾：“聽說混血不聰明。”

蘭曼白眼：“哪兒來的謠言？”

瞿嘉：“我不管，寶寶一定要很聰明。”

葉瑾：“爸爸智商得130以上。”

“等等，精子銀行有130的嗎？”

葉開連着麥，對麥克風裏的七嘴八舌無動于衷，只冷靜地在另一臺電腦上滑動官方頁面，“有。”

話一出，瞿嘉滿意地松一口氣。

這家精子銀行只服務于全世界的高淨值客戶，連頁面都不對外開放，而只與銀行、高端私人醫院合作，以邀請制的方式發展客戶。為了搜集足夠優質的資源，以滿足他們客戶的各種挑剔、精致、細節到發際線的高度的喜好，他們付出的酬勞也遠勝于普通的面向公衆的那些機構。

“黑眼睛的話，果然還是亞裔。”

葉開關注着頁面：“可以選多國混血，可以指定混的是哪幾個國家，也可以要求明确父系和母系分別來自于哪種血統。”

葉瑾：“……”

倒也不必如此。

“頭發顏色呢？”

這次全家異口同聲了：“黑色。”

葉開“嗯”一聲，在頁面上打勾記錄，架着眼鏡的雙眼淡然而專注，繼續問：“身高？體重？血型、星座、宗教信仰、學歷愛好、專業、直系和旁系三代以內親屬的從業情況、病史——”

全家：“……”

還有沒說的。連對方性生活或手動自助的頻率都可以知道。

葉瑾捂住臉，蘭曼扶着腰從鏡頭前走開：“你們聊，我先睡了。”

瞿嘉憂心忡忡：“這樣好嗎？當初懷你們兩個的時候，我連性別都沒有問。”葉征握着她的手拍了拍，感慨道：“生孩子就是要有這種一無所知的期待才驚喜啊。”

但生孩子的是葉瑾，她有一切決定權。她揮揮手，裹緊了毛毯：“困了，下次再說。”

這一下次就下次了兩三個月，久到葉開甚至懷疑葉瑾到底還要不要孩子了。

波士頓的春天來臨，天空的明淨藍色和空氣裏那種暖融融氣息常常讓葉開想起寧市。陳又涵拍照給他看新別墅前那一面月季花牆，開得果然漂亮。歐月成千上百種品種，當初特意請了外婆和園藝師，幾個人一齊挑選了快半個月才設計好了搭配的顏色和花型。想想花都尚且猶豫這麽久，那麽葉瑾一個孩子琢磨三個月也是情有可原了。

“前天晚上去看爺爺，看葉瑾一個人在花園裏喝茶，就過去跟她聊了幾句，”陳又涵站在花牆前，漫不經心掐下一片半枯萎的葉子，“你猜她在乾什麽。”

“給小孩挑衣服？”葉開調動想象，努力把自己代入一個準爸爸的心境，“選搖籃？”

陳又涵笑了一聲：“不對。”

“看嬰兒房的配色？孕期注意事項？”葉開想了想，“知道了，在看資料庫。”

“在看你小時候的照片。”

·

“爺爺在書房開會。”葉瑾目光未從照片上離開，語氣尋常地說，“你去二樓客廳等他吧。”

陳又涵拉開椅子在她身邊坐下：“緊張嗎？”

葉瑾抿唇笑了一下：“緊張什麽？生個孩子而已，我看你們一個個都比我興師動衆。”

“聽小開說你還沒有選好提供方？”

“太多了，我每天看資料看得頭暈眼花。”葉瑾從照片上擡起目光，看了陳又涵一眼，又回到照片上，笑了笑：“有時候想想都覺得命運奇怪，當年讓你來參加小開百日宴的時候，怎麽會想到最後被你給拐回去了？”

未等陳又涵說什麽，她斜過身子，把手裏的照片舉給他看：“哎你看，你還記得嗎，小開五歲的時候。”

目光在上面凝伫兩秒，剛才還漫不經心的眼神便變得溫柔，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。

“記得，春天帶他去迪斯尼，十月份又去了環球影城。”

葉瑾“嗯”一聲，不服氣地說：“你怎麽記得比我還清楚？”

“未必。”

葉瑾“哼”一聲，又換了張照片：“算你有點自知之明。我是他姐，陪他的時間比你不知道長多少。”

陳又涵又說了一個“未必”，葉瑾被惹毛了，笑着打了他一下：“你好煩。”

春夜還泛着冷，她腿上蓋着毯子，肩上也裹緊了披肩，揚起的臉上雙眼很亮地看着夜空，撫掌憧憬道：“我現在還總是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，粉雕玉琢的，又那麽乖巧，眼睛黑漆漆地盯着你，就等着你去牽他的手——你還記得他你手的感覺嗎？我說小時候。”

陳又涵失笑，欠了欠身，順從她心意地說：“不記得了。”

葉瑾果然微妙地炫耀起來：“怎麽會不記得？小手肉肉的，就那麽點大，最喜歡攥緊我的食指，一步一步生怕自己摔倒。”

陳又涵想，葉瑾自己大概也沒有發現自己眼睛裏那些閃爍的、浮動的星星，都跟葉開有關。

“一轉眼都這麽大了……”葉瑾低下頭，在毛毯上掃了掃，掃去飄落在上面的一點花瓣。

陳又涵看着她，半晌，終究選擇溫柔地點醒她：“其實你喜歡小開這樣的小孩。”

葉瑾一愣，眼神一動的樣子像是要反駁，但終究沒有說話。

“小孩子會長成什麽樣，基因決定一部分，重要的還是後天。小開小時候那麽乖巧可愛，也是瞿老師和你的功勞，是所有人一起愛他養出的性子。葉瑾，其實沒有那麽複雜，基因上選擇你最喜歡的，其他的，就交給時間。”

葉瑾靜靜地斂目，終于說：“我害怕。”

“害怕什麽？你的小孩，只會得到比小開更多的愛。”

“你不明白。我最近常常失眠，翻來覆去地想，我真的準備好了嗎，我可以教養好他嗎？我有資格當一個媽媽嗎？如果将來他懂事了，問我爸爸在哪兒，我怎麽回答？要把這樣一個小生命帶到世上，只是因為我喜歡小孩而已，是不是我太自私？他甚至都不是什麽愛情的結晶，也不是——”

陳又涵握住她的手：“葉瑾，聽我說。”

尾音倉促止住，葉瑾茫然地睜大眼睛，看到陳又涵紳士地握住她的雙肩：“他是因為你喜歡小孩才出生的，是帶着喜歡受着期待出現的，我覺得足夠了。”

賈阿姨敲了敲花園的玻璃門：“又涵。”

是葉通那邊的會晤結束。陳又涵起身，寬大的手掌最後安撫地在葉瑾肩頭握了握：“你有資格當一個母親。”

·

“難怪她今天忽然找我。”葉開舒了口氣，發自肺腑地說：“又涵哥哥，你好厲害。”

“她不像你，掌控欲太強的人都容易鑽牛角尖，需要別人開導。”陳又涵回到陽臺，看着遠處波光粼粼的海，“彙報一下，第二天我給她送了個禮物。”

葉開故意說：“吃醋了。”

陳又涵在泳池邊的躺椅上坐下，順手把煙撚滅：“五十九塊錢的醋你也吃？”

“什麽啊？”葉開狐疑道。

五十九塊錢能買什麽禮物？虧他還彙報一下。

“一個盲盒。”

葉開：“……”

行，不愧是你。

“生孩子就像拆盲盒，一定程度內風險可控，但依然保有驚喜。”

葉開在電話那頭給他鼓掌，語氣浮誇：“哇好厲害哦，讓瞿老師給你獎勵小紅花。”

“我幫你們葉家解決這麽大件事，就一朵小紅花就打發了？越有錢越摳門。”陳又涵氣定神閑，聲音在股股海風中顯得溫柔，“不獎勵點別的？”

葉開不自覺地看了眼周圍的人，緊張得聲音都放輕了：“我在外面……不許說亂七八糟的。”

要是在面前，估計就踮腳捂他的嘴了。

陳又涵在這樣的畫面裏眸光晦沉下去，說了聲好。

過了會兒，微信進來，上面寫着一行字：

「寶寶，什麽時候輪到你生孩子？」

·

位于加拿大的精子銀行收到了葉瑾最後确定的方案，詫異道：“就這樣？”

葉開負責接洽工作，平靜地确定：“就這樣。”

黑發白膚、華裔、混血在四國以下、瞳仁黑色、身高一米八三以上一米九以下、愛運動，性格自我認知和他人評價都是有主見但安靜的，可以享受獨處的時光，有運動和藝術方面的愛好，以從事理工科類、金融類的尖端工作為佳，另外就是沒有遺傳病史。

這些其實都是常規篩選，見慣了奇奇怪怪的要求偏好，機構方面的客戶經理簡直感動。

候選人一共有五個，葉瑾一一看過了他們的所有采訪資料和視頻，最後選中了一個眼神很乾淨的、在加州理工從事科研工作的年輕的二十九歲的天文物理學家。他的聲音很好聽，在訪談中，被問及為什麽選擇捐精，他平靜但坦誠地說：“我可以計算人造星體運轉的軌道，但并沒有信心可以陪伴一個孩子足夠優秀地成長。只不過，面對的宇宙和未知越來越廣闊沒有邊界，有時候就越想要留下什麽。如果有這樣一個人可以做到願意做到——我在做實驗的時候想到這件事，心裏也覺得有了寄托。”

按照規定，客戶和精子提供者不能見面，所有相關文件的簽署由代理律師操作和傳達，杜絕了一切糾紛的存在。

試管嬰兒的方式比自然受孕更痛苦，尤其是促排取卵。正常女性排卵期內只能孕育一顆卵子，但這對做試管來說遠遠不夠。全麻取卵，葉瑾身體狀态好，只取了二十四顆。她被從手術室推出來時臉色蒼白，麻藥期還沒過，瞿嘉握着她的手止不住流淚，這些她都沒看到，等睜眼時，只覺得媽媽的眼睛紅得厲害。

體外受精4-5天植入體內，家人們輪流在病房陪她。剛開始兩天，葉瑾一度腹部腫得高高鼓起，走兩步路，只疑心覺得腹中有積水晃蕩。排尿困難，每一次上廁所都要鼓足勇氣。甚至一度暈倒。但她那麽高傲的人，并不在瞿嘉面前流露多少痛苦之色，反而調侃說：“媽咪你看，以後寶寶在肚子裏一天天長大，豈不是比這樣還鼓？都說懷孕了好醜，你要把我房間裏鏡子都搬走，我不要看。”

葉開知道她在瞿嘉面前要僞裝，便更多地來陪她，把瞿嘉趕去配外公外婆。

“在我面前可以哭。”他說。

“怎麽，你比媽咪更冷血嗎？”開着玩笑的臉也是蒼白的。

“嗯，當然，”葉開故意說：“我一點都不比媽媽更心疼你。”

葉瑾笑着，細眉毛蹙起，從眼眶裏滑下一行熱淚。

“好痛。”

到第四天，距離胚胎移植的最後一個夜晚，他陪着葉瑾在花園裏散步。生理疼痛已經緩解許多，葉瑾看着月亮說：“小開，你要當舅舅了。”

葉開攙穩了她，溫柔地看着她：“是你要當媽媽了。”

“嗯。”葉瑾牽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指纖長蒼白，有涼意，雖然可以用“嶙峋”來形容她的瘦削，卻總是堅定執着，“我要當媽媽了。”

真是不好意思說，當十六歲的她在嬰兒房外隔着玻璃，遠遠地看着那個呼呼大睡的小嬰兒時，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、女性的力量。

激蕩又溫柔，平靜又充沛。

“看到你從那麽點小長成這樣，總覺得不可思議。等寶寶出生，我慢慢陪着他長大，他是不是也會像你一樣，給我帶來那些不可思議的奇跡？”

·

移植十四天，抽血和驗尿雙重檢測，确定無疑地訴說着一個事實：葉瑾真的懷孕了。

連醫生都覺得意外欣喜，因為她有過妊娠史，又堕過胎，也已經到了三十九歲的産婦高齡，加上這麽多年高強度的工作、應酬和飲酒和抽煙，原本已經做好了嘗試多次的準備，卻沒想到真的可以一次成功。

瞿嘉将她緊緊抱在懷裏，不住地親吻她的頭發和臉頰：“寶貝，寶貝，你要當媽媽了，你要當媽媽了。”

葉瑾幫她抹去臉上的淚痕：“媽咪，別哭。”

但是淚一行一行擦不完，瞿嘉的妝都花了，一邊流着淚，一邊笑着：“我的女兒真厲害。”

「瑾，美玉也，美而堅硬，美而堅強。」

三十九年前，當瞿嘉生下這個女兒時，葉通揮墨在宣紙上寫下這一行字。

「就叫她，葉瑾吧。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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